上帝與音樂都是信仰〜請聽,德弗札克與威爾第的《聖經之歌》

連純慧

音樂史流中,有許多愛樂朋友們耳熟能詳、結合宗教主題的名篇,譬如巴哈的《馬太受難曲》、韓德爾的《彌賽亞》、海頓的《創世紀》、莫札特的《安魂曲》、貝多芬的《莊嚴彌撒》…等等,它們或取材聖經故事,或寄託教堂儀禮,既為聲音藝術增添玄妙,亦為信仰世界累疊內涵。然而有趣的是,在眾多行筆宗教樂饗的作曲家裡,本身即為虔誠信徒者可謂少之又少!緣於西方對「原罪」觀念之普世認知,宗教音樂的寫作可以只關乎創作非關乎靈命、只關乎思想非關乎信仰,一位程度卓絕的作曲家也許並不真正貼近廟堂,聖歌詠頌卻能賺人熱淚、鼓動心房,宛若耶穌親灑雨霖,眾生皆感繞樑餘音!文化原型是他們創造的基石,至於上帝,僅是寄情根基素材下的客觀本體。

★信仰虔誠的德弗札克★

幸好,對忠誠追隨《聖經》步履的信徒們而言,古典音樂的光譜上仍有將自身信仰注入創作的作曲家。舉例來講,國民樂派的德弗札克(Antonín Dvořák)便是這鳳毛麟角的亭亭佼佼

由於原生家庭的影響,德弗札克自幼信奉羅馬天主教,禮拜與禱告為日常必需,無論何時何地都以此為律。他藉經文入樂的作品從35歲痛失愛女的《聖母悼歌》(Stabat Mater,Op. 58)始,屢屢環扣虔敬的宗教情感,即使偶爾曲名上看不出端倪,背後也多有教會痕跡。例如,愛樂人百聽不厭的《美國絃樂四重奏》、《美國絃樂五重奏》就是德弗札克旅居美國歲月,在愛荷華州斯畢維里(Spillville,Iowa)與聖溫瑟斯勞斯(St. Wenceslaus Church)唱詩班指揮科瓦里一家人合奏同歡的結晶,既是遞送對信仰堅貞的寄託,也是表達對上帝之愛的回應。

或許是異鄉之遙迢強化了信仰的親暱,1894年3月5日至3月26日間,52歲,在紐約擔任美國國民音樂院院長的德弗札克直接根據《聖經‧詩篇》的經文,譜寫了一組10首憂思深長的《聖經之歌》(Biblické písně)。這組《聖經之歌》對作曲家而言,一方面是解自己難耐的思鄉愁苦,一方面則是泣訴對生命消逝的難受不捨。因為前一年,也就是1893年的10月和11月,德弗札克接連慟聞兩位好友─法國作曲家古諾(Charles-François Gounod)與俄羅斯作曲家柴可夫斯基(Pyotr Ilyich Tchaikovsky)離開人間;1894年2月,德弗札克又得知對他一路相挺的指揮家漢斯‧布羅(Hans von Bülow)遺世遠行。那個當下,德弗札克自己的父親法蘭蒂夏克(František Dvořák)更纏綿病榻、不久於世,讓他心裡備受前所未有的翻攪煎熬。於是,創作《聖經之歌》成為德弗札克療癒書寫之必然-為自己禱告,為家鄉禱告,亦為離世的朋友親人寄予無限祝祈

★《聖經之歌》裡的名篇★

現在,先請各位欣賞《聖經之歌》裡著名的第七首曲子〈我們曾在巴比倫河畔〉,這闕歌曲的唱詞源自〈詩篇〉第137篇1-5節,歌詞中譯與音樂影片如下。此版本是「柏林愛樂管絃樂團」與其前任音樂總監賽門‧拉圖爵士(Simon Rattle),偕同賽門‧拉圖爵士的妻子-捷克籍次女高音瑪格達蓮娜‧科西娜(Magdalena Kožená)的詮釋,演唱語言為捷克文。

《聖經之歌》的第七首〈我們曾在巴比倫河畔〉
我們曾在巴比倫河畔
一想到錫安就坐著流淚
我們把琴掛在那兒的柳樹上
當他們被我們詢問時
是誰俘虜了我們?
掠奪者說:給我們唱一首錫安的歌吧!
我們回答
我們怎麼能在外邦唱耶和華的歌呢?
我若忘記祢
耶路撒冷啊
情願我的右手忘記彈琴的技巧

對於經常聆賞義大利歌劇的愛樂者而言,〈我們曾在巴比倫河畔〉的唱詞必定有些眼熟,因為〈詩篇〉第137篇第1-5節的經文,也是義大利歌劇天王威爾第轉捩名劇《納布科》(Nabucco)當中,〈飛吧!思想!乘著金色的翅膀〉(Va,pensiero,sull’ali dorate)的唱詞根本與精神皈依

★成就天王的傷痕苦痛★

西元1839年初,甫嚐女兒夭折痛楚的威爾第帶著妻子瑪格麗塔(Margherita Barezzi)和小兒子離開布塞托(Busseto),前往大千世界米蘭,盼望淡忘傷口的同時也為自己的音樂事業尋覓更上層樓的契機。當時,統領史卡拉歌劇院的劇場經理人梅雷里(Bartolomeo Merelli)給了威爾第一個進攻歌劇市場的好機會,他要求威爾第修改大半年前已經完稿的歌劇總譜《羅切斯特》(Rocester),並更名為《奧伯托》(Oberto)搬上舞台。對一位初出茅蘆的青年作曲家來說,史卡拉歌劇院的曝光度多麼吸引人!雀躍的威爾第披星戴月、日夜兼程都要登上這千里目視的天梯!未料,命運弄人,威爾第的小兒子在爸爸排練《奧伯托》期間驟然命絕;《奧伯托》首演成功後的隔年, 愛妻瑪格麗塔又因腦膜炎(Meningitis)撒手人寰,留下威爾第孤身一人,生命瞬間摔落無邊無底的黑洞裡。

痛徹心扉的威爾第失魂落魄,幾乎毫無繼續努力的意志,就算留駐米蘭,也不確定未來究竟該何去何從?歌劇創作,似乎也沒有任何值得再投身的價值!

這樣的狀況要持續到1840年冬天某個大雪之日,行屍走肉的威爾第在米蘭街頭巧遇匆匆忙忙、快步疾走的梅雷里,命運戲碼方始轉折。

那天,事業繁忙的梅雷里在向晚暮色中對威爾第抱怨當紅劇作家尼可萊(Otto Nicolai)退稿劇作家索列拉的劇本《納布科》一事,苦水噴潑間,梅雷里乾脆將腋下夾著的退件強塞給威爾第,要求威爾第無論如何必須細讀,進而創作!抑鬱愁悶的威爾第對梅雷里這樣霸道的舉動深感不悅,踏進家門後便立刻把《納布科》劇本用力摔到書桌上舒洩怨憤。有意思的是,就在書頁「啪!」飛旋攤墜的瞬間,緩緩一行「飛吧!思想!乘著金色的翅膀!」(Va,pensiero,sull’ali dorate)映入威爾第眼簾,他心頭頓時一陣悸動,似乎被電流穿越身軀。於是,他立刻俯首拾起書頁,小心翼翼捧讀一句又一句充滿救贖情感的文字。可是,喪妻喪子的炙傷怎麼能說忘就忘?威爾第儘管對以聖經故事為基底的《納布科》劇本感動莫名,依舊沒有勇氣著手創作之事。因此,不打算再譜寫歌劇的威爾第下定決心闔起書頁逼自己入睡,但方才讀過的金玉良言卻在腦海裡縈繞迴盪,令威爾第反側難眠。所以,幾經思量,威爾第便試著一天一行、兩天兩行,一顆音一顆音點點滴滴拼成《納布科》,彷若在縫合粉裂得碎碎片片的靈魂,盼傷口收癒,別再回憶

最末,《納布科》1842年春天在史卡拉歌劇院首演時佳評如潮,而〈飛吧!思想!乘著金色的翅膀!〉一曲更是家喻戶曉、四處傳唱,雖然那個年代的義大利尚未一統,但〈飛吧!思想!乘著金色的翅膀!〉完全可以配當亞平寧半島的國歌!此外,劇中飛有黃金翼、劇中亦藏有顏如玉,《納布科》首演時歌唱納布科國王長女阿比蓋來(Abigaille)的女高音絲特列波妮(Giuseppina
Strepponi),17年後會成為威爾第的第二任妻子,彼此陪伴相扶相依。

★音樂就是我的信仰★

然而,與德弗札克不同的是,威爾第儘管從小住在教會旁邊、音樂啟蒙也從教會開始、事業起飛的《納布科》據本《聖經》故事,甚至續絃的妻子絲特列波妮還是虔誠的教徒…,不過威爾第終其一生並沒有認真的投入信仰,他很難對人解釋箇中緣由,而絲特列波妮也為自己不能說服丈夫感到可惜遺憾。或許,生活順遂的時候,要說知足感恩、事奉上帝很容易;但在生命破碎時刻,還要虔敬不貳、全然相信,對平凡人而言,是滾燙炙痛的極限考驗。威爾第20幾歲時連續的不幸遭遇使他困惑,同時也使他養成面對生命難題時的另一種哲學,他寄情於歌劇寫作,在一部接一部神性人性糾結的戲碼裡,看見圓缺的消弭、禍福的本質,對威爾第來說,音樂就是他的上帝,能夠在劇場裡平安久長,便余願足矣!

繼德弗札克《聖經之歌》第七首〈我們曾在巴比倫河畔〉後,也請聆賞義大利歌劇作曲家威爾第同樣根據《聖經‧詩篇》第137篇第1-5節的經文所成就的名曲〈飛吧!思想!乘著金色的翅膀〉,分享的影片為2016年威尼斯鳳凰劇院新年音樂會的合唱演出: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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